第4章

書名:我做我媽老公的第十五年 字數:3553 更新時間:2025-08-27 15:12:4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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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想起來,那些日子,真是披星戴月,暗淡無光。


 


維持年級第一,從來不是那樣簡單。


壓力特別大的時候,我就拿出許昭送我的那雙芭蕾舞鞋。


 


這雙鞋還是新的。


 


足尖那裡很硬很硬,我把鞋子套上,就像剛幻化人腿的小美人魚一樣在寢室裡走來走去。


 


只半個小時,脫下鞋的時候,大拇指磨出了血,小指上還有三兩個水泡。


 


所以你看,就連許昭那樣的天之驕女,都要為了舞臺上的短暫瞬間,不知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。


 


我這樣的滄海一粟,又算得了什麼呢?


 


我在學校裡一張張大紅色的成績榜上看到了希望。


 


所有人都在說。


 


「你看,陳玲玲又是第一。」


 


「太厲害了,這絕對得是省狀元!」


 


然而夜裡躺在床上,我握緊那雙芭蕾舞鞋。


 


一遍遍告訴自己,不要驕傲,不要懈怠,前面的路才剛剛有光。


 


我還有很漫長的一生要走。


 


我也要走很寬很寬的路,有很多很多的選擇。


 


絕對,不要像媽媽那樣。


 


隨意地嫁人,隨意地生子,最后只敢在年幼的孩子身上鞭笞,懦弱地過完此生。


 


我絕對不要。


 


15


 


高考那天,育德用了十來個大巴車,把學子們送到各個考點。


 


不出我所料,在考點學校門口,我又一次見到我媽。


 


胡老師如臨大敵,將我擋在身后。


 


我探出頭,打量她。


 


五百多個日夜沒見,她又老了許多。


 


見我看她,她局促地笑了下,然后伸手拽了拽身上的旗袍。


 


「這是媽媽特意做的,祝你旗開得勝,你看好看嗎?」


 


我沒回答,只定定地看著她,等她的下一句話。


 


「媽媽聽說,高考生都要穿一件耐克衫,媽媽給你也買了一件,你試試,好不好?


 


六月的天,明明連一絲風都沒有,我卻好似聽到樹葉沙沙,寒意翻湧。


 


我接過袋子。


 


裡面是一件橘黃色的耐克短袖。


 


我媽的神色變得有些緊張,我甚至能從她下垂的雙手,看見一點輕微的,名為興奮的顫抖。


 


這次又是什麼呢?


 


我拿出那件短袖,然后當著她的面,從領口摸到袖口,再摸到腋下。


 


最后在下擺的縫線處,看到一個很細微的開口,裡面能看到白色的,卷成很細的一個紙軸。


 


不用拆開,我都能猜到裡面會是什麼。


 


我將 T 恤丟給她。


 


然后看著她的表情在我的注視下逐漸龜裂。


 


「讓你失望了,媽媽。」


 


「我會考得很好,非常好,然后離開你,也離開這裡。」


 


「這一次,誰也沒辦法剪斷我的翅膀。」


 


我轉身就走,將她的咆哮,胡老師的動怒,

其他家長的驚呼全都拋在身后。


 


我耳邊,好似又響起許昭那年元旦跳天鵝湖時,背景裡那首柴可夫斯基的曲子。


 


管弦樂的奏鳴,將伴隨我的高考,達到盛大的高潮。


 


16


 


三天結束,我拒絕胡老師的邀請,獨自南下,去香港。


 


我媽沒有勇氣索要的一切,我要親自要回來。


 


整整十二年的撫養費,上學的學費,吃喝拉撒的所有費用,我要他一分一分地全掏出來。


 


我早就從老家樓下王奶奶的嘴裡打聽過了。


 


大約是我爸去香港的第二年,就找了一個同樣在那邊打工的廣東女人。


 


那廣東女人是有兒子的,我爸便對自己有后有了期待。


 


於是錢打回來的越發少,連電話也不再多打幾通。


 


他大概早就忘了,當初同意去香港,是為了多賺每月額外的五千塊外派補貼,而那些補貼,本來是用在我和這個家上的。


 


找到我爸並不難。


 


當初那個來接我去香港的大背頭,偷偷給我留了一張名片。


 


上面寫著我爸的公司和職位。


 


再見到他時,他已經和我記憶中模糊的面容大相徑庭。


 


有些臃腫的身材,精明的眼睛,稀疏的頭發,以及,臉上相當溫柔的表情。


 


那表情不是對我。


 


而是對他懷裡,擁著的很是年輕的女孩。


 


我衝上去,高聲叫:「陳培峰!」


 


他懷裡的女孩先是一怔,然后很驕橫地錘了我爸一拳。


 


「這又是你哪個小情人哪?你不是說最愛我,心裡只有我嗎?」


 


我爸也皺著眉頭,不悅開口:


 


「你哪位?」


 


「我叫陳玲玲。」


 


下一秒,他一把松開懷裡的女孩,嘴唇都有些顫抖:


 


「玲玲,你是我的玲玲嗎?都長這麼大了?你媽咪呢?」


 


香港的街道好窄,車水馬龍。


 


可他那聲很可笑的稱謂,

還是差點逗笑了我。


 


我聽到自己冷硬的聲音。


 


「我不是來和你敘舊的,我是來討債的。」


 


「十二年的撫養費,還有我即將上大學的學費,請你現在都轉給我。」


 


可他似乎很激動,所答非所問。


 


「大學學費?對對,你今年應該十八歲了,現在才六月,你是剛高考完就來找爹地了嗎?你考得怎麼樣?這些年過得好不好?」


 


這時他大概才注意到我身上已經洗得發白的 T 恤衫,隨后又閉上了嘴。


 


對啊,怎麼可能會好呢。


 


十二年的不管不問,沒有錢,沒有關懷,他甚至將年邁的奶奶都丟在了內地,自己逃到這樣一處桃花源。


 


他要拉我去他現在的住所。


 


傳說中的大平層,能遠遠看到維多利亞港的夜景。


 


我只搖頭。


 


然后伸出手。


 


要錢。


 


也幸虧他對我還保有一絲親情,

在聽到我考得很好時,大手一揮,轉了五十萬到我戶頭。


 


「玲玲,成績這麼好,不如就留在香港吧。」


 


「爹地這些年,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孩子,將來鈔票、車子和房子都留給你,你就去念香港中文大學,爹地供得起你。」


 


我拒絕了。


 


但是你看,我拼盡全力讀書,毅然來香港找他,便又多了一個選擇。


 


我一步一個腳印。


 


把自己的將來走得寬敞平坦。


 


17


 


高考出成績那天,我在廣東的廠子裡。


 


我接到胡老師的電話,車間聲音嘈雜,她激動的聲音斷斷續續,我只聽到了零星幾個字。


 


「玲……成績……了……屏蔽……棒了!」


 


我握著紅色的電話機,靠在車間廠房的角落裡,看著嘻嘻哈哈的女工們,

和背著手,一圈一圈巡視工作的組長。


 


那些巨大的噪音,此刻幻化成曼妙的管弦樂,奏起被我哼鳴過無數次的旋律。


 


視線一點點模糊,大顆大顆的淚終於落下來。


 


我的前十八年,在出分的這一刻,完美落幕。


 


胡老師的聲音穿過遙遠的電話線,從育德帶來喜悅的訊息。


 


她說玲玲,這個成績,清華北大穩了!


 


她說這些年的努力,真的辛苦了。


 


她又問我什麼時候回去,學校為前十名準備了升學宴,讓我一定要參加。


 


我說不出話,只在電話這頭狠狠地,一下下點著頭。


 


掛斷電話。


 


夕陽餘暉落在我身上。


 


滾燙的。


 


炙熱的。


 


我看著地上那個細細瘦瘦的影子。


 


然后踮起腳尖,扯開寬大的褲腿,如同腦海裡無數次彩排過的一樣,做了一個謝幕行禮的動作。


 


18


 


在踏上前往北京的火車前,

我去了一趟銀行。


 


把戶頭裡的五十萬中,轉了四十萬給我媽。


 


她曾經賣掉的房子,當年大約賣了十五萬,如今物價飛漲,小縣城的房子也是要翻倍的。


 


另外的錢,權當是她當年給我交的學費。


 


自此,我便一丁點都不再欠她了。


 


大三那年,我得到了學校出國交換的機會。


 


在太平洋對岸的國度,我像海綿一樣,瘋狂地學習吸收著自己見識的一切。


 


我參加了學校的芭蕾舞社,學會如何轉一個完美的 ronddejambe。


 


很巧合地,我偶遇了許昭。


 


她和當年一樣。


 


光芒四射,無比耀眼。


 


她一眼就認出我。


 


「哎!是你!你叫……」


 


「我叫陳玲玲。」


 


這些年,許昭見過了許多美麗的風景,認識了形形色色的人,不記得年少時同學的名字,

也很正常。


 


我心態很平靜。


 


只是盛情邀請她,來參加我們學校的晚會。


 


「我會上臺跳舞。」


 


我這樣告訴她。


 


那晚,我終於如年少時的夢一般,在穹頂高懸的禮堂裡,在無數觀眾的注視下,優美的伸展肢體,起跳、轉圈、落地。


 


結束后,許昭在禮堂外等我。


 


「我想起當年送你的那雙舞鞋了!沒想到,」她眼裡有驚喜,「你真的跳得很好。」


 


我扯開一抹笑。


 


哪裡好呢,我很業餘,只是在無數天鵝裡,跳了最不起眼的那一個。


 


甚至我現在回想,還能想到剛剛哪個彈跳慢了一拍,動作做得不夠舒展。


 


可那又有什麼所謂呢?


 


醜小鴨,終於長成了白天鵝。


 


這就夠了。


 


19


 


畢業那年,我媽不知從哪搞來我的電話。


 


仿佛我們之間從未生過那些嫌隙般,

一次次地給我留言,打電話,問我什麼時候回去看看她,說她用我給的錢只能買到老破小,這裡漏那裡堵,還關切了我的戀愛和婚姻。


 


我只把她當作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。


 


「我過得很好,有時間再回去看你。」


 


「最近?最近我沒時間。」


 


育德校慶那天,我應胡老師的邀請,回學校做了一次演講。


 


臺下,是上百名年輕的莘莘學子。


 


他們眼睛明亮,那樣認真地看著我。


 


我第一次用開玩笑的語氣,講述了我和我媽的故事。


 


有很勇敢活潑的女孩子,大聲問學姐!那你怎麼逃脫的?怎麼變得像現在這樣優秀的?


 


我轉述了許昭的話。


 


「普通人的上升之路,只有苦學。」


 


「永遠不要想著天上掉餡餅的生活。」


 


「只有一而再,再而三地,救自己於水火。」


 


那天傍晚,我回了一趟縣城。


 


我媽買的老房子,亮著昏暗的光。


 


多年未見,她熟稔地叫我幫她處理堵塞的下水道。


 


然后搬了把凳子,坐在一旁碎碎念。


 


她說我爸這次正式和她提了離婚,那邊的那個不知是小幾的情婦終於懷上我爸的孩子,逼著我爸給個名分。


 


又說我和小智分手,太衝動,她不同意。


 


我只覺得可笑。


 


把通下水的鐵鉤扯出來。


 


噗嗤一聲。


 


油膩膩的汙水打著旋,順著下水道流了出去。


 


像早已被我拋在身后的她,和曾經的那些晦暗無光的生活。


 


「下次下水道堵了別給我打電話了。」我把 AAA 下水通的電話轉給她。


 


「小區有人專門做這個的,五十一次,很便宜,比我來得快多了。」


 


我媽在背后大聲咒罵。


 


而我拿起大衣,轉身出門的瞬間,屏蔽了她的全部聯系方式。


 


手機裡,好閨蜜正發來信息痛罵那位剛被我分手的前男友。


 


「你這樣好,將來肯定能找到更好的。」


 


直屬領導也發來信息:


 


「玲玲,公司同意了你的駐外申請,祝你前程似錦,一切都好。」


 


出租車外,淅淅瀝瀝下起了雨。


 


廣播裡傳來那句:


 


小魚小魚快快遊。


 


四面八方皆自由。


 


-全文完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