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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稍微一有異響就能察覺到。
從沒像昨晚那樣,睡得昏沉。
「你這小乞丐,怎麼還賴著不走?」
「今天我可沒有菜團子給你。」
我咽了口唾沫,眼中露出一絲膽怯。
「憑什麼趕我走,這又不是你家!」
他語氣不善,「這裡是老子的地盤,再不走,老子送你去見官。」
他並不想留我。
他很瘦。
臉色蠟黃,衣衫褴褸。
穿著一件灰撲撲,打著補丁的衣裳。
一副窮酸相。
若是留下我,多了一張嘴吃飯。
或許他會餓S也不一定。
我抬頭看他,沾滿泥土的臉上,露出一雙盈盈落淚的眼。
頃刻,他心軟了。
跺了下腳,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菜團。
他遞給我,就像遞給我生的希望。
他說,吃吧。
吃完這個,
就沒有了。
我接過菜團,
輕輕說,
謝謝阿兄。
那一刻,他愣住了。
很長一段時間,我以為是自己的小把戲拿捏住了他。
在風月樓當丫鬟時,檀枝姐姐就是這麼用小把戲。
哄得一個又一個男人為她豪擲千金。
與家人失散時,我已五歲。
被人販子賣給了一戶人家,做童養媳。
夫婿是剛滿一歲的奶娃娃。
我在那戶人家待了五年。
跟著他們一起下地,劈柴,割豬草。
睡了五年柴房。
五年后,小奶娃發高燒S了。
他們說我克夫,將我毒打一頓,賣進了風月樓。
風月樓裡的老鸨說我未長開,
讓我去給當紅頭牌檀枝當丫鬟。
檀枝姐姐姓李,我便隨她姓。
她還給我起了個名字,
叫翠翠。
她說,花兒易枯萎。
只有野草才燒不盡,
來年還是一片翠綠。
檀枝姐姐常說,我長得像她小妹。
她的小妹同我一樣,也不知道被賣去了哪裡。
我跟在她身邊,吃得飽穿得暖。
不到一年就胖了一圈。
風月樓,風月無邊,紅粉窟。
她從不缺恩客。
那時候,我對男女之事已然有模糊的認識。
姑娘們的初夜很值錢。
像檀枝姐姐這種頭牌,能賣到兩千兩銀子。
她是幸運的,掛牌后只有一個恩客。
那人是京城來的,聽聞是個倒騰玉器的商人,很是有錢。
后來,那個男人說要替她贖身,娶她當正房。
那段時間,她連睡覺都在笑。
她問我,「小翠兒,願不願意跟我去長安城。」
我點點頭。
她便拿出五百兩體己,替我贖了身。
她摸著我的頭發,像是對我說,又像是對風說。
「有姐姐在,我們小翠兒呀,再不用拿身子換飯吃。」
可后來,那個男人撲上來,撕扯我的衣服時。
她不信我,還打了我一巴掌。
「不知檢點的賤人,」
「我自問對你不錯,你翅膀硬了,還敢偷我的男人。」
男人出現在他身后,好整以暇看著我。
勝券在握。
我被趕下了船。
也失去了庇佑。
那兩年鬧飢荒,地主家也沒有餘糧,連畫舫花樓都勒緊褲腰帶。
我輾轉各地,無人要我。
直到流落到垚州,遇到沈臨昭。
昨夜他說話時,我便發現,他的口音,和本地人並不像。
加上這地方荒涼偏僻。
我斷定,他八成也是外地來的。
他能將口糧分給我,自己餓肚子。
證明他是個好人。
我不想再漂泊了。
只能使出一點計策,讓他心軟接納我。
我怎麼都撵不走。
他走到哪,我便跟到哪裡。
那天晚上,電閃雷鳴。
我怕打雷,縮在牆邊雙手抱頭。
閃電把天劈的锃亮,聲音響徹,
驚得我都沒聽到門開了。
沈臨昭站在我面前,沒好氣道,
「喂,還不進來。」
「想讓雷把你劈S,好訛我的錢嗎!」
11
我留下的第二天。
土牆塌了。
幸好當時沈臨昭帶著我在藥莆澆糞,沒被波及。
我只聽見轟隆一聲,塵土飛揚。
一轉身。
哦豁,家沒了。
我和沈臨昭大眼瞪小眼。
半晌,
他氣得跺腳。
「老子就說收留你,準沒好事!」
我嚇得不敢吭聲。
任由糞水濺到了我的嘴唇。
再抬起頭時,沈臨昭已經到了土牆跟前。
「愣著幹啥,還不趕緊來幫忙!」
和我一起搬走土塊后。
沈臨昭讓我擔著水桶去鎮子口打水,別耽誤了他打土坯。
所幸是夏天,一連半月都沒下雨。
好消息,努力半個月,牆終於堵上了。
壞消息,半個月沒行醫,家裡沒吃的了。
我和沈臨昭餓的大眼瞪小眼。
黢黑的夜裡,只聽得到彼此的肚子嘰裡咕嚕叫喚。
半晌,他忽然問我,
「那個...」
「你上次吃的馬齒苋,是什麼味道來著?」
......
小院門口有一個牌子,上面是沈臨昭寫的字——
把脈開方。
因為他是外來戶,小院地方又很偏遠。
平時根本沒人來。
沒辦法,他只能去鎮上當赤腳大夫。
通常他外出行醫后,我便留下來給藥莆澆糞。
澆完糞,就去后山採藥。
那時候我還不懂怎麼分辨藥材和野草。
三天餓四頓,腦子都是暈的,
根本記不住他說的,什麼是八角,什麼是紅茴。
去了山上,一片翠綠。
我腳步恍惚,腦子裡成了一團豬頭肉。
回來時才發現,背簍裡割了滿滿框豬草。
沈臨昭氣的拿馬勺打我的頭,
「老子讓你摘草藥,你跑去割豬草。」
「家裡有豬嗎,安?」
他氣的差點把我和背簍一起扔出去。
那晚,我躺在炕上,嚇得大氣也不敢出。
到了半夜,他翻了個身,問我,
「對了,
豬草人可以吃嗎?」
......
剛開始,我是想去后山抓點野兔野雞什麼的。
養在后院,雞生蛋,蛋生雞。
可沈臨昭說我異想天開。
「別說野兔,后山的野豬都被當地人宰了吃了。」
我跟著他吃了一年的黑菜團子。
第二年,收成終於好了一些。
沈臨昭的垚州話說的越來越地道。
他雖然有些跛腳,但長得高大英俊。
常年走街串巷,漸漸的也跟街坊鄰居熟悉起來。
也有人開始光顧小院,找他把脈開方了。
他慣會裝,診脈時捻著下巴。
摸著並不存在的胡須。
端的是一副問診看脈的高人。
只有我知道,他是個半吊子。
通療紀要上的內容,全都是他S記硬背下來的。
每背下一個章節,他啪的一下合上書。
還要說一句,小爺我現在強的可怕。
強個屁嘞。
開的這些蒙古方子全讓我吃了。
有次我吃了之后,鼻子唰唰流血,足足睡了一天一夜。
醒來后,他還罵我貪睡。
我不說話,就那麼瞪著他。
他心虛的挪開眼,並表示今天的菜團子給我多擱一粒鹽。
讓沈臨昭一舉成名的,救治採青哥那次。
採青哥半個月沒拉,肚子鼓的跟快要生了似的。
沈臨昭倒好,不想著開藥方,竟然泡了滿滿一碗巴豆給採青哥喝。
喝完了,又讓採青哥撩起衣服,往手上蘸了點油抹勻,開始給採青哥揉肚子。
那模樣,活像個助產婆。
採青哥疼的吱哇亂叫,跟難產一樣。
半晌,只聽見採青哥光溜溜的肚皮上開始蠕動,伴隨著咕嚕咕嚕的響聲。
不多時,採青哥忽然鯉魚打挺跳起來,
夾緊屁股縫子就往茅房衝。
那天,茅房的臭氣飄了三裡遠。
足足用了三壘土才填平。
那次之后,沈臨昭一舉成名。
由眾人口中的醫棍,變成了恭敬的沈大夫。
12
採青哥治好后,大家都愛找沈臨昭看病。
原因無他。
沈臨昭看病便宜。
便宜到他很多時候不收錢。
給口吃的就行。
莊稼收成上來了,樸實的村民也樂意用口吃的來換。
沈臨昭抽時間,又在土屋旁邊壘了個雞窩。
他像伺候祖宗一樣,伺候採青嫂送的兩顆雞蛋。
一晚上起床好幾次,恨不得自己坐上去當老母雞。
兩個雞蛋也爭氣,在同一天破殼而出。
我給兩只雞起了個名字。
一個叫吃飽,一個叫穿暖。
沈臨昭不同意,說我起的土裡土氣。
「這是我的雞,我要叫成材和璞玉。」
「叫你媽個頭,你成材了嗎,你是璞玉嗎!」
不過就是個雞。
叫什麼成材和璞玉。
吃飽和穿暖,才是我最大的願望。
我和沈臨昭爭論不休,各叫各的。
過了一段時間,沈臨昭敗下陣來。
因為他發現。
他叫成材和璞玉時,小雞壓根不理她。
但是我叫吃飽穿暖,小雞就會顛簸兩只腳,噠噠朝我跑來。
沈臨昭大罵它們沒良心。
「老子把棉衣鋪給你們取暖,還被你們拉的全身是雞屎。」
「沒想到養了倆白眼狼啊!」
我捂嘴偷著樂。
他每天要去行醫。
照看小雞的任務就落到了我頭上。
我每日都去淤泥灘挖蚯蚓,喂給小雞。
小雞張大嘴,一邊等我投喂,
一邊發出吱吱的叫聲。
我與它們相處的時間,可比沈臨昭多得多!
它們自然是認我當母親咯。
吃飽穿暖在我的精心照顧下,不久就長出了毛發。
才三個多月就能下蛋了。
穿暖第一次孵出雞蛋,沈臨昭高興得差點跳起來。
他伸手去掏雞蛋,被穿暖狠狠啄了一下。
疼得他直抽抽。
但是我拿就沒事。
穿暖甚至懂事的,還往旁邊挪了挪。
我和沈臨昭把玩了一會兒雞蛋,
暢想了雞生蛋,蛋生雞,子子孫孫無窮盡也的美夢。
吞下口水,又將雞蛋放回了穿暖身下。
吃飽也不甘其后,在第二日下了兩枚蛋。
沈臨昭怕被雞啄,讓我去拿蛋。
吃飽也乖乖的讓開了。
我倆決定讓吃飽孵一顆,剩下一顆解解饞。
最原始的白水煮雞蛋,
我倆一人一半。
舔來舔去,就是舍不得吃。
生怕吃了這頓就沒下頓。
我倆多慮了。
吃飽穿暖铆足了勁兒,少則一天一個。
多則一天三個。
我和沈臨昭每天都能分食一個水煮蛋。
剩下的攢起來,拿去街上賣。
半年下來,后院的雞已經有十幾只了。
13
我每天忙的腳不沾地。
又要摘草藥,又要挖蚯蚓。
該S的沈臨昭還讓我學認字。
一旦我露出不想學的表情,他就要打我。
「平常女子想上學都難。」
「小爺我教你,你還不想學,反了你了!」
我頂嘴道,「學這幹嘛,我又當不了賬房先生。」
「還不如學點功夫防身,也不至於被人偷雞啊!」
說完我就后悔了。
忘了他是跛腳這回事了。
小雞被連著偷了五個。
沈臨昭耳朵好,可惜腳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