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三年前哥哥去世，家裡就再也沒有了笑聲。

 

看著媽媽⽇漸消沉的模樣，我忍不住拿起⼿機注冊了⼀個新賬號。

 

好友申請：「媽，最近上班太累了，我想吃火鍋。」

 

等了十分鍾，我收到回復。

 

「S騙子，滾。」

 

我撓了撓頭，沒想到我媽反詐意識還挺強。

 

我繼續模仿哥哥的語⽓。

 

「媽，多買點街邊那家的⻥丸，我饞了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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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友申請瞬間通過。

 

我轉⾝看向媽媽在臥室⾥的⾝影，發送了消息。

 

「媽，我好想你。」

 

1

 

媽媽捧著手機猛地坐直了身⼦，我看見她的⼿顫抖著打字。

 

「你是誰？你到底是誰？」

 

「我是福包啊媽媽。」

 

「媽你不知道，人來了這邊還是要上班，我這些天加班快累S了。」

 

福包是哥哥的⼩名，因為他嫌這個⼩名不好聽，除了幾個特別親近的人，沒有其他⼈知道。

 

收到我的回復，媽媽坐不住了，她握著手機開始在臥室⾥來回踱步。

 

半晌，媽媽發來消息：「你怎麼證明？」

 

多虧了現代技術，我火速⽣成了幾張我哥的照片發了過去。

 

「媽你看我最近瘦了沒，我感覺自己都憔悴了，沒有以前俊俏了。」

 

哥哥⼀直都是⼀個活潑俏皮的性子，他活著的時候，我和他天天在家裡耍寶，哄得全家人眉開眼笑，每個見了我倆的親戚，都忍不住對我爸媽說一句「好福⽓」。

 

可是後來，我哥哥出事了。

 

再後來，爸爸也⾛了，這個家再也沒有笑聲了。

 

媽媽把臉貼近屏幕，對著⾥⾯的照片看了好久好久，終於發來了消息。

 

「兒子，那邊冷不冷啊。」

 

簡簡單單一句話，讓我忍不住鼻頭泛酸，緊接著媽媽繼續說道：「福包啊，火鍋你怎麼才能吃到呢，媽媽要不要買點香給你點上？」

 

媽媽著急地站了起來，她握著手機走向廚房，我聽見她嘴裡嘀咕著：「香爐，要找個香爐。」

 

我趕緊打字：「不用媽，隻要親人吃了，我就能吃到，尤其是媽媽，你要多吃才行。」

 

發完消息，我把手機往後藏了藏，小心翼翼地看向媽媽。這句話說得太過刻意，我生怕引起媽媽的懷疑。

 

可媽媽卻像是松了一口氣，她靠在冰箱門上，仔仔細細地撫摸著手機。

 

我有一點吃醋，可這是三年來媽媽露出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。

 

我輕輕嘆了一口氣，收起自己的醋意：「媽，我在這邊手機不能一直用，我要交上去了啊，等發下來我再聯系你，晚上記得吃火鍋。」

 

退出界面的下一秒，我聽見媽媽略帶欣喜的聲音：「夢夢，我們今晚吃火鍋行嗎？」

 

我背對著媽媽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：「可以啊媽媽，我們等會就下樓。」

 

媽媽沒有回應，我遲疑著轉回身，卻看見媽媽抱著手機在廚房哭得渾身顫抖。

 

我慌了神，幾步跑過去抱住媽媽，我以為她識破了我的把戲，剛想開口道歉，卻感受到媽媽更用力地回抱住我。

 

「夢夢，我們多買一點魚丸好不好？」

 

「好。」

 

可我沒想到媽媽足足買了 5 斤魚丸。

 

這幾年魚丸有不少新花樣，挑得我倆眼花繚亂，挑到最後媽媽索性大手一揮，每樣都買一點嘗嘗！

 

看著鍋裡五花八門的魚丸，我深刻地知道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。

 

趁著媽媽收拾廚房的空檔，我用新賬號發了一條朋友圈。

 

「誰能拒絕下班後的一頓火鍋呢，如果肉能多點就更好了，想吃肉了。」

 

自從添加了賬號，媽媽的手機時時刻刻都拿在手上。

 

果然朋友圈發出沒多久，我就收到了評論。

 

「福包啊，媽媽明天就買肉。」

 

2

 

媽媽久違地有了一點活力，我緊繃的心也跟著放松了一些。

 

我馬上就要開學了，雖然我盡量選擇了離家近的城市，可是媽媽一個人在家，我還是不能放心。

 

爸爸是哥哥出事的第二年走的，爸爸走後，媽媽更加的沉默寡言，她把我照顧的很好，但是卻把她自己忘記了。

 

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，我鄭重地和媽媽說：「媽，我已經長大了，如果你願意尋找新生活，我一定會支持你。」

 

可是媽媽卻堅決拒絕了。這些年她完全封閉了自己，在她的世界裡，除了照顧我以外，她的人生似乎隻剩下了等待離開。

 

距離上一次給媽媽發消息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。這一個星期裡，媽媽變著花樣做飯，她甚至關注了好幾個美食主播。

 

當然媽媽也有翻車的時候。

 

比如現在，看著眼前這碗黑暗料理，我正搜腸刮肚地找理由拒絕，就看見媽媽笑彎了眼睛：「夢夢，主播說吃這個對身體好，你嘗嘗，媽媽燉了整整 5 個小時。」

 

我硬著頭皮喝了一口，藥材苦澀的味道瞬間麻痺了我的舌頭，我皺著眉強忍著擠出一個笑臉：「味道……還不錯。」

 

「太好了成功啦！」媽媽歡快地小跑進廚房：「等著啊夢夢，媽媽再給你盛一碗，你多喝點。」

 

媽媽的圍裙裡，穿著一件洗到掉色的衣服。

 

我遲疑了一會，還是用新賬號給媽媽發去了消息。

 

「媽，我交了一個女朋友。」

 

「咣當。」

 

湯勺掉進了碗裡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
 

我聞聲抬頭，正好與媽媽四目相對。

 

一瞬間我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，我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，隻覺得心髒快要跳出來了。

 

媽媽的臉上浮現出一瞬間的不知所措，她馬上低頭重新拿起手機開始打字。

 

「福包，媽媽可以看看嗎？」

 

我不想隨便生成一個女孩的照片發過去，隻能含糊地解釋：「不行媽，這邊有規定，隻能和直系親屬聯系。」

 

「對對，你在那邊，和這邊不一樣，媽媽給忘了。」

 

我暗自慶幸可算是糊弄過去了，可沒想到下一秒媽媽就問了一個更重量級的問題。

 

「那兒子，你咋能和媽媽聯系呢？你能和媽媽聯系，你爸爸為啥不和媽媽聯系呢？」

 

我震驚地盯著屏幕上的消息，簡直覺得媽媽已經識破了，她現在就是在為難我。

 

我原地撓頭，苦思冥想了半晌回復道：「媽，我在這邊上班了，表現好的員工才有機會和家人聯系。」

 

不等我繼續亂編，媽媽自然而然地把話接了過去：「是這樣啊，那媽媽就明白了，你爸爸的工作能力，確實不太行。」

 

提到爸爸的時候，我看見媽媽的嘴角揚了上去。

 

爸爸和媽媽，很恩愛。

 

爸爸臨走之前，微睜著眼睛氣若遊絲，卻SS抓著媽媽的手：「你別著急過來，我去那邊和福包一起……給你倆收拾……房子，你們娘倆別急著來……別著急。」

 

「不放心啊，留下你們娘倆，我不放心啊。」

 

盯著屏幕的視線有一點模糊，我緩了緩情緒，還是沒忘了自己的目的。

 

「媽，雖然規定你不能看見她，但是我們能看你，她下周就出差回來了，你到時候打扮得漂亮點。」

 

媽媽肉眼可見地激動起來，可是這種時候她都沒忘了她的湯。

 

她端著湯碗快步朝我走過來，聲音都因為高興帶著微微顫抖：「夢夢，快把湯喝了，陪媽媽去逛街。」

 

躲無可躲，我端過碗一飲而盡。

 

嘶，這湯真苦。

 

3

 

媽媽領著我高高興興地出了門，卻沒想到碰見了三嬸。

 

我爸這一輩裡，一共兩男一女，我爸排行老大。

 

自從我哥哥去世後，三叔三嬸就得意了起來，有事沒事就來我家轉悠，話裡話外都是惦記我家的財產。

 

他們不止一次當著媽媽的面說我是個女孩，以後這些東西留給我也是便宜了外人，還不如給劉子明。

 

劉子明就是他們的兒子，中專輟學之後就學別人創業，前前後後已經搭進去快二十萬了。

 

為了給他填窟窿，他們甚至盯上了奶奶的養老錢，還洋洋得意地說孫輩裡就剩劉子明一個男丁，他花點家裡的錢也算是天經地義，給奶奶氣得直接把他們趕出了門。

 

見到我們母女，三嬸舊話重提：「嫂子你這是要出門啊。」她一邊說一邊往我身上看，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：「夢夢雖然大了，但畢竟就是個女孩，嫂子你還是……」

 

「夢夢下個月大學開學，我要給她挑幾身合適的衣服，你讓一步。」

 

媽媽拉著我毫不客氣地往外走，等走到單元門口，想了想又轉身返了回去。

 

她正對著三嬸的臉，陰陽怪氣地說道：「劉子明也老大不小了吧，怎麼還沒見他領個女朋友回來，不成家也不立業，你這個當媽的好歹管一管，眼睛別總盯著大學生。」

 

媽媽特意在「大學生」三個字上加了重音。

 

三嬸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，不等她說話，媽媽挽起我的胳膊昂頭就往外走。我悄悄回頭看，三嬸被媽媽氣得攥緊了拳頭原地跺腳。

 

我忍不住笑了出來，要是沒有今天我都差點忘了，媽媽年輕的時候，是出了名的毒舌，隻是這些年接連的變故，讓媽媽越來越沉默。

 

到了商場，媽媽沒有著急給自己挑衣服，反而是認真地給我選了起來。

 

我知道媽媽手裡有積蓄，可是標籤上的價格還是讓我肉疼，更何況，這不是我的本意。

 

拉著媽媽出了店門，我猶豫著還是開了口：「媽，我不需要這些衣服，太貴了。」

 

媽媽卻湊近我露出了一個神秘的笑容：「夢夢，下周家裡會有重要的客人，咱們都要打扮一下。」

 

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，我任由著媽媽給我挑了一套又一套衣服，而她自己，則是買了一件暗紅色的絲絨旗袍。

 

媽媽大概真的很想見一下哥哥的女朋友吧。

 

從那天之後，我有些鬱鬱寡歡，我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個善意的謊言。

 

本來隻是想讓媽媽看到一點希望，可以從萎靡的狀態裡走出來，可是如今事情的走向已經超出了我的掌控。

 

如果有一天媽媽知道了真相，她會做出什麼舉動我都不敢想。

 

這個秘密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，看著媽媽興致勃勃地裝飾房間，我覺得自己這回真是闖下了大禍。

 

以前我闖禍了，爸爸和哥哥都會給我兜底，可是這次，沒有人能給我兜底了。

 

4

 

巨大的精神壓力下我病倒了。

 

這天晚上，媽媽端著一杯熱牛奶來到我的床前，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，輕聲問我：「福袋，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和媽媽說？」

 

我心裡猛地一驚。

 

福袋是我的小名，因為我也嫌難聽，好多年前媽媽就不叫了。

 

我僵硬地搖了搖頭，可能是我拒絕的表情太過明顯，媽媽的臉上浮現了一種刻意的委屈：「唉，福袋長大了，有秘密都不願意和媽媽說了。」

 

我哭笑不得地解釋：「真沒有秘密，我就是快開學了心裡有點緊張。」

 

話一出口，我就知道說錯話了，因為哥哥就是大學期間出的意外。

 

「媽媽我……」

 

「福袋，你也想福包了對不對？」

 

媽媽的眼眶染上了一點紅色，這是自從哥哥去世後，媽媽第一次主動和我提起哥哥。

 

我點了點頭，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：「是啊，福袋也好想福包。」

 

媽媽關上門的瞬間，我忍不住趴在床上大哭。媽媽的狀態越來越好，可是我卻越來越不安。

 

「滴滴滴滴……」枕邊的手機振動了起來。

 

我擦幹眼淚拿起手機，滿屏都是媽媽的消息。